他們攻擊你，是因為層次低？你也許聽過一句話：
比你層次高的人會鼓勵你，同層次的人欣賞你，
只有層次低的人才會抵毀你。
這句話很讚，因為聽起來很溫柔，也很有力。
像是在保護你，又順便幫你看穿對方。
但我總覺得，它保護得太快了，也說得太簡單了。
這句話把人分成三種，
把態度對應到層級，讓一切聽起來有秩序。
如果有人鼓勵你，那是因為他層次比你高。
如果有人攻擊你，那只是他的層次比你低。
一旦這樣相信了，你就不需再檢視自己了，
也不需要回頭去問：「那句話為什麼刺痛我？」
因為你已經有答案了。
這既簡單又安全。
但語言越簡單，有時越危險。
不是因為它不夠聰明，
而是因為它讓人太快做出判斷。
這種語錄的結構很穩定，可惜人不是。
有些批評的確惡意，但有些不是。
有些是遺憾的關心，有些只是措辭不佳的真實。
有些鼓勵不見得真誠，只是想讓你依附，
有些欣賞，其實來自你正好有用的時候。
人與人之間的言語，不總是對應層次，
更多時候，是對應各自沒說出口的事。
想像這三種情境：
當一個長你十歲、在領域裡成就卓著的人讚許你，
說「你做得不錯」，
你會覺得這就是語錄裡所說的「高層次者的鼓勵」。
但有些時候，那些鼓勵其實出於一種輕描淡寫的施予，
是一種位置差所帶來的語氣，
而不是真正理解過你的努力。鼓勵也可能是俯視。
當你遇見和你年紀相仿、價值觀相近的人，
彼此交換想法、互相欣賞，
你可能會覺得這是所謂「同層次的理解」。
但有時候，那份欣賞也是暫時的，
是來自對彼此背景熟悉的共振，而非真正了解彼此的難處。
當一個你不熟悉的人，在網路上對你冷嘲熱諷、
說你做作、說你自以為是，
你很容易將他歸為「層次低的人」。
但有時候，那些語氣粗糙的攻擊，
也可能是一種扭曲的焦慮、
一種不被看見的失落。
他也許真的不喜歡你，
但那不代表你要把他變成一個沒有價值的聲音。
問題在於，這句話把「行為」和「層次」綁在一起，
把語言的態度等同於一個人的價值排序。
它讓你可以根據對方對你的語氣，
快速判定他們在你之上、之下、或是和你相等。
但人的行為動機從來不是線性的，
鼓勵也可能是策略，
攻擊也可能是悲傷，
欣賞也可能是利用。
我們太快地接受這種分類語言，
就會太慢學會辨認那些更真實、更模糊的部分。
而且，這句話也讓你在受傷時，有了情緒上的出路，
你不是錯了，是別人層次不夠高，
你不是被否定了，而是被忌妒了。
它聽起來像是一種保護，實則是一種對反思的封鎖。
它讓你舒服，卻讓你失去理解他人、也理解自己的機會。
我們該問的也許是：
如果攻擊者層次比我低，那我為什麼會被他的話影響？
如果鼓勵者層次比我高，那我是否因此失去了對自己價值的判斷力？
如果只有同層次的人能欣賞我，那我是不是只能活在一個封閉的小圈裡？
所謂「層次」，到底是什麼？學歷？收入？
談吐？社群上的掌聲？
還是我們用來衡量他人的一種方便幻覺？
它可能只是我們想站得比別人高一點的慾望，
被包裝得比較好聽而已。
所以當你說出「他攻擊我是因為層次低」，
你可能不是在保護自己，而是在裁決他人。
你少了一次理解的機會，
也少了一次看見自己的可能。
語錄會讓我們舒服，
但有時候，太快的舒服，是一種封閉。
我們不需要否認傷害，也不需要立刻找到高低。
有時候只是痛了，有時候真的錯了，
有時候根本沒人想贏，只是說錯了話。
如果你願意慢一點，問一問：
我真的知道對方想說什麼嗎？
我在防衛什麼？
我是不是太快把一個人歸類為「層次低」？
也許你不會因此變得比較堅強，
但你會比較自由。
理解不是因為對方值得，也不是因為你寬容，
而是因為你願意多停一下，
辨認語言裡的重量，
不只分辨它從哪裡來，
更願意承認自己為什麼會痛。
這些問題不會給你力量，但會給你距離。
而那距離，是一種不需勝利的位置。
你可以站在那裡，不高，也不低，只是剛好，
剛好能聽見自己，也不完全關上理性的門。
子貓玲 2025/7/2
子貓玲/CoNeCoLin | Original Date: 2025-07-02 14:27:22